这是明朝以前的事了。
娄江塔桥下的水昼夜不停地流。不知从哪一年起,桥头多了一间小店。店门朝南,没有招牌,只挂一盏白天也点着的纸灯。
店里的人,人人都叫她郝五娘。
她是忽然出现的。没有人看见她从哪条路来。只是有一天早晨,桥头多了个扎白布的年轻女人。白布压得很低,露出一张肤色偏深的脸,像一朵刚从潮土里开出来的黑牡丹。她站在桥栏边,对过路的人微笑。笑只有三分,剩下的都藏在眼睛里。那双眼睛水汪汪的,看人时视线会在人喉结上多停一停,停完才慢慢移开。
她说自己是从北边逃难来的。丈夫死在兵火里,公婆不知下落。话说得很慢,声音又软又轻。当地人看她孤零零的,又看她那张脸,心就软了。帮她搭灶的时候,有人无意间碰到她的手。那手凉,指节修长,指甲留得略长,甲缘薄而尖,在灯下泛着一点冷光。碰过的人只觉得指尖发麻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过,却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不到半月,小店开了张。
生意出奇地好。五娘亲自筛酒。她挽袖时动作极慢,倒酒的时候,指甲偶尔擦过碗沿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有人说那声音好听。她很少多话,只是在给人斟酒时抬眼。那一眼就够了。有人喝着喝着,就忘了自己原来要去哪里,只想再多坐一会儿,看她把袖子再挽高一寸。
她走路时腰肢极软。经过桌边,袖口偶尔扫过人的手背,凉凉的。有时她笑得深一点,唇角会微微张开。灯影里能看见她齿尖比寻常人略尖一些,白而细,尖端在光下亮一下,又很快被唇瓣遮住。看见的人多半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,只觉得那一点白让她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店开得越久,住店的人就越多。不久后院又搭了两间房。可每天早晨结账时,总要少一两个人。头天晚上还在灯下跟她多说了几句话的,天亮时铺位是空的。问她,她只是把账簿翻开,指给同伴看:房钱已经结过了。她说这话时仍带着那三分笑,眼睛水汪汪的,指甲在账簿边缘轻轻点了点。问的人自己都觉得是多心。
只有夜里起风的时候,桥下的水会忽然响得大声一些。店里的灯仍亮着。五娘坐在柜后擦碗。擦到一半,她会抬起头,对着门外的黑暗笑一笑。笑的时候唇角又微微张开,那一点略尖的齿尖在灯下亮一下,又很快隐去。她的手仍在碗沿上轻轻摩过,指甲修长,甲缘薄而尖,在光里几乎透明。
这一日,下午申时左右来了个疯癫和尚。他进得店来,见五娘不来睬他,却与一些商客、车夫们行酒调笑,他就把破僧帽往台上一掼,说黑牡丹为啥勿来孝敬和尚。五娘见这个秃驴竟这般无礼,就不客气地讲:“小店只招待俗客,与僧道无缘,请你出去。”疯和尚讲:“你开店就是做生意,只要有钱就是你的客人。”说完从胸中掏出一串大钱,又往桌上一掼。五娘哪把这一串大钱放在眼里,冷笑了一声,说:“小店都是鱼肉荤腥,大师父受用得了吗?”谁知疯和尚哈哈大笑,说道:“再好没有了。贫僧就是酒肉和尚,如果娘子肯来奉陪,我连和尚也不想做了。”
这番话说得五娘又羞又怒,便对旁边的一群商客、车夫们说:“你们看,这好色和尚如此无礼,竟来欺侮我这孤苦伶仃的女子,请诸位帮帮忙吧。”众人一听,都道这疯和尚无礼撒野,吃起老板娘豆腐来了,就一哄而上,把这疯和尚打出店去。
和尚出得店来,对里边说道:“善哉!善哉!好有好报,恶有恶报。”就离店而去。
过了不久,小店里踏进一个王孙公子般的白面书生。
他生得极好,纸扇轻摇,一进门就连声唤五娘上酒。五娘抬眼看他,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在他脸上停得极久,唇角那三分笑意慢慢深开,齿尖在灯下亮了一下,又被她用舌尖舔回去。她亲自把人引到窗边,袖口故意扫过他手背,凉得他指节发麻。酒是她坐在他腿侧筛的,腰软得几乎坐进他怀里,倒酒时指甲在他腕上轻轻刮过,甲缘薄而尖,刮一下就停一停。书生醉得快,手不老实,总往她裙下摸。她不躲,只是低低喘了一声,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腿根,让他摸个够。
天黑下来。后院那些人还在赌,吵着要夜宵。五娘应了,却仍贴在书生身上,给他夹菜,夹完还用指尖把菜送进他嘴里。到起更时分,他彻底软了。她扶他进自己房,扶得很紧,胸贴着他胸口,一路把他按到床上。他哼着抓她的衣带,她低头吻他,吻得很深,齿尖在他下唇上轻轻磕了一下,磕出一点血,又用舌舔掉。
她走出房门,把门反扣上。酒菜送到赌桌,几个汉子已经喝高,有人拉她的手,有人扯她的裙,有人直接搂住她的腰往自己身上按。五娘不怒,只是笑着挣,指甲在谁脖子上刮一下,谁就觉得那一下又凉又尖。有人想亲她,她偏开头,却把腿分开一点,让那人的手从裙摆底下摸进去。
「你们都是有妻儿的人了。」她声音又软又喘,「还这样轻狂。」
「家花不及野花香,五娘。只要你肯,死也愿意。」
她看着他们,眼睛弯起来,唇角张开,那排略尖的牙在灯下全露出来,白而密。
「野花有毒,还有刺。」她说,把其中一个最胆大的手按在自己胸口,让他摸,「你们不怕死吗?」
「死?这么开心,死也不冤!」
她笑了。笑意仍只有三分,可那三分底下全是饥。
「你们愿死,我当然也愿意。」她声音又软又慢,「不过要一个一个来。哪个先随我到里房去?」
几个汉子争着起身。五娘站在灯下,看着他们,指甲修长,甲缘薄而尖,在光里几乎透明。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侧过身,让出一条通往里间的路。门外的雾更浓了。店里的灯仍亮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几个旅客争了一番,终于那个高大个子先抢了进去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屋里只点着一盏豆油灯,灯焰被夜风吹得乱跳。五娘已经坐在床沿上,银钗和珠花全褪了,乌发披散到腰。月白小袄的带子散开,领口敞到乳下,两团软肉完全露出来,乳尖在灯下硬着,微微发亮。她没有穿衣服底,裙子掀到腿根,腿心那处又软又湿,正对着门口。她低着头,慢条斯理地用指甲刮自己的乳侧,甲缘薄而尖,刮出一道道细红痕,刮一下,就从喉间漏出一点极轻的喘。
高大个子看直了眼,几乎是跌坐到她身边。他伸手就抓,掌心按上她的乳,捏得变形,另一只手直接摸进她腿间,指头陷进那处软热里。他低头想亲,五娘这才抬眼。
那两道目光寒闪闪的,深不可测,像两口井。他一对上,整个人就僵住了。魂像被从眼窝里一把摄住,手脚突然不听使唤,连已经插在她身体里的手指都抽不出来。他想退,退不了;想喊,喉咙里只剩气。五娘却自己凑上来。她跨坐到他腿上,一把把他已经硬得发痛的东西握在手里,对准自己腿心,一沉腰,整根吞进去。
吞到最深的时候,她内里那圈软肉忽然收紧,绞得他又痛又麻。与此同时,她的唇贴上他的喉结。那张嘴冰凉。齿尖又白又细,比寻常人长出半分,先在皮上轻轻刮,刮得他起了一层细栗,然后忽然咬下去。
不是一下子撕开。是衔住喉管最薄的那一层,慢慢加力,牙齿一寸一寸陷进肉里。痛来得又亮又迟。血立刻喷出来,喷进她嘴里。五娘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、满足的响,那声音又沉又浪,像被顶到最深时漏出来的那种。她开始吮。吮得很慢,一下一下,把热从他血管里往外抽,抽一下,腰就往下坐一分,坐一分,就绞一下。她一边吮他的血,一边用身体疯狂地绞他,绞得他眼前发黑,只能把脸埋进她胸口,任由她的乳压在他脸上,任由她的指甲陷进他后背的肉里。
五根指甲同时收紧,甲缘薄而尖,陷得很深,像要把他整个人按进自己身体里撕开。高大个子想挣,腰刚一动,就被她内里狠狠咬住,咬得他又胀又痛,只能被动地被她一下一下地吞,被她一下一下地吮。血从他喉间不断涌出来,顺着她的下巴滴到他胸口,她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,发出那种听起来像高潮、实际却是进食的甜哼。
他飘了。
意识从脚底开始往上散。最后只剩喉间那点被她含着的痛,胸口那颗越来越轻的心,和下身还被她死死绞住的那点热。五娘没有停。她吮到血管里的热几乎抽尽,心像被舌头一卷就从裂口里吸了出来,含在嘴里慢慢嚼。嚼的时候她仍骑在他身上,仍在用那圈软肉一下一下地绞,绞得那具已经开始发凉的身体还在她里面抽搐。她对着那具已经没了心肝、却还半硬着埋在自己里面的尸体,冷冷地、轻轻地叫了三声:
「小,小,小。」
好奇怪。那具高大的尸体在她身体里迅速干瘪、缩小。她抬起腰,让那东西从自己腿心里退出来,退出来的时候还带着血、白浊和碎肉。尸体缩小到像一张被夜风卷起的树叶,皮肤皱起来,骨头收进去,最后只剩薄薄一片,边缘还在滴血。五娘抓起那片「树叶」,凑到唇边,吹了口气。叶片轻飘飘飞向窗缝,混进外头的黑暗里。
这时,客房门外的人正侧着头细听。
屋里先是一阵极低的、湿润的声响,接着是五娘那又荡又长的笑声。她忽然提高声音,软得能滴出水:
「第二位还不进来么?」
房门缓缓而开。胖墩墩的大胡子撂开别人,一头窜了进去。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。
五娘横卧在床上。
她侧着身,一只肘撑着枕头,上身微微抬起,腰却软软地沉下去,沉出一条极缓的弧。小袄早已褪尽,身上只剩一个肚兜。那肚兜又小又薄,颜色旧得发白,堪堪卡在乳下,两团软肉大半露在外面,乳尖因为夜凉而微微硬着,在灯下泛着一点细光。肚兜的带子松松垮垮挂在颈后,有一根已经滑到肩头,随时会掉。
她的下身什么都没穿。裙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掀到腰际,又从腰际滑落,堆在床尾。两条腿大张着。一条腿曲起,膝弯向外,脚掌抵着床板;另一条腿伸得更开,脚尖点在床沿,脚趾因为用力而微微蜷着。腿根完全敞开,那处软肉在灯焰下又湿又亮,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水光,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。腰侧到髋骨的线条极软,软得像没有骨头,灯影顺着那条线一路滑到腿心,再滑进阴影里。
她的头发披散着,有几缕贴在颈侧和胸口,被汗或别的东西黏住。脸半侧着,对着门口的方向。唇角微微弯着,那三分笑意还在,可眼睛已经深了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肚兜随着呼吸轻轻起伏,腿根那点湿亮也随着呼吸一缩一放。整个人看起来既像在等人进来,又像已经等了很久,等得身体自己先敞开了。
大胡子喉结滚动,什么都顾不上了,三两下推掉衣物,直扑上去,整个人压到她身上,手已经按上她的腰,下身抵着她腿心,只想狠狠地动。
刚贴上去,他就僵住了。
她的皮肤冰凉,凉得像抱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。不是表面的凉,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。胖胡子想退,已经来不及。五娘的身体先动了。
她的双腿缠上来。一条腿从他腰侧勾起,膝弯锁住他的髋,脚跟抵死他的尾椎;另一条腿紧跟着交叉上来,脚踝扣住他的小腿,把他的下半身死死夹在自己身上。他刚想挣,她的腰就软软地沉下去,沉得更贴,腿上的力道却同时收紧,收得他连扭腰都做不到。他只能被她按在床上,下身抵着那处又软又冷的地方,进退不得。
她的手臂也缠上来。一只手从他颈后绕过,按住他的后脑,把他的脸按进自己肩窝;另一只手按上他的背,五指张开,指甲已经开始拉长。他想抬头,那只按在后脑的手就把他压得更低,压得他鼻尖抵着她冰凉的皮肤,呼吸都困难。
然后她的脸变了。
就在他眼前。那张常带三分笑意的娇脸先是嘴角裂开,裂到耳根,露出一排又密又长的獠牙,牙尖在灯下发着冷光。眼睛迅速深陷,黑得没有瞳仁,只剩两口深井。皮肤收紧,颧骨凸出来,原本软的唇变得薄而青。她对着他不住地狞笑,笑的时候那些獠牙一开一合,舌尖又长又凉,从齿间伸出来,慢慢卷过他自己的唇。
胖胡子看见那张脸的瞬间,魂都散了。
他拼命挣。
先是头。他猛地往后仰,想把脸从她眼前拉开。可她按在后脑的那只手死死压着,压得他鼻尖仍抵着她冰凉的皮肤,退不开半分。他用额头去撞她的肩,撞得自己眼前发黑,她却只是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振动在他脸上,笑完把手压得更紧。
然后是腰。他扭身,弓背,想把缠在身上的人掀开。五娘的双腿却缠得更死。一条腿勾住他的腰,脚跟抵死尾椎;另一条腿交叉锁住他的脚踝,膝弯收紧,把他的下半身完全固定在床上。他越挣,她缠得越紧。他能感觉到自己下身还抵着她那处又软又冷的地方,却连抬腰都做不到,只能被她按着,一下一下地承受那股越来越沉的力道。
他伸手去推她的肩。掌心按上去,触到的仍是冰凉的皮,可底下的骨头硬得像铁。他用尽全力推,推得手臂发抖,她却纹丝不动。反而那只已经变成血红色长爪的手按上他的背,五根爪子轻轻陷进肉里,不深,只是固定着他,让他连肩膀都抬不起来。
他越挣,她缠得越紧,紧得他连并拢双腿都做不到,只能被她按着,一下一下地承受。
「我的宝贝、心肝,我真想把你一口吞下去。嘿、嘿、嘿。」
她的五根血红色的长爪同时陷进他的背肌。不是刺,是撕。爪尖破开皮肤,再用力一扯,整块肉就被撕下来,血立刻喷出来,喷在她胸口和肚兜上。
胖胡子痛得想喊,喊不出来。她的腿把他缠得更死,脚跟抵着他的尾椎,不许他弓身。血红色的长爪从他背上一路撕到肩,再撕到胸口侧面。每撕下一块,她就把那块还热着的肉送到嘴边,獠牙一合,慢慢嚼。嚼的时候她仍用腿死死缠着他,缠得他连扭腰都做不到,只能被动地承受那些爪子一下一下撕开自己的身体。
「别挣。」她含着肉,含糊地说,声音又浪又冷,「。你的肉……好甜。」
她不再慢慢撕了。五根爪子同时陷进他的胸口和肩膀,疯狂地抓挠。抓一下,就扯下一条肉;扯一下,血就喷出来。她抓得又快又狠,从胸口抓到小腹,从小腹抓到大腿内侧,肉一片片翻开,血淋得床上全是。胖胡子痛得全身抽搐,喊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能从齿缝里漏出破碎的气。他的脸已经扭曲,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,混着血,糊得眼睛都睁不开。
他终于没了力气。
手脚软下去,整个人瘫在她怀里。五娘仍缠着他的腿,没有松。她低头看他,嘴角的裂口全是血,却慢慢弯起来。血红色的长爪从他身上收回来,爪尖滴着血和碎肉。她把脸凑近他,舌尖伸出来,在他满是泪和血的颊上轻轻舔了一下。舔得很慢,很软。
「不挣了?」她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又软又轻,像方才在柜上斟酒时那样,「痛成这样……还哭。姐姐看看。」
她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,强迫他的脸对着自己。另一只血红色的长爪抬起来,爪尖抵上他的眼皮,轻轻刮了刮。刮得很轻,像在哄。胖胡子已经痛得几乎失去意识,只剩眼泪还在往外涌。五娘低下头,唇贴上他的眼睛。先是吻,吻得很温柔,舌尖把泪舔掉。然后獠牙轻轻一合。
她把他的眼球咬了出来。
不是一下子挖。是用牙衔住,慢慢往外扯,扯的时候舌尖还在眼窝周围舔,舔得很仔细。眼球脱离的瞬间,她发出一声极低的、满足的哼。她把那颗还带着体温的眼球含在嘴里,慢慢嚼。嚼得很细,嚼的时候仍贴着他的脸,用空出来的那只眼睛对着他剩下的那一只,软软地说:
「别怕。另一只姐姐也要。你哭得这么厉害……眼泪是咸的。眼球是甜的。姐姐一口一口吃。吃完了……你就不用再看了。」
她又低下头。唇再次贴上他另一只眼睛。舌尖先舔掉涌出来的血和泪,舔得很慢,很温柔。然后牙又合上了。胖胡子已经发不出声音。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第二颗眼球被她衔住,被她慢慢扯出来,被她含进嘴里,被她一下一下地嚼碎。她的双腿仍缠着他,缠得死死的,不许他躲。血红色的长爪按在他胸口,按着那颗还在跳的心,没有立刻抓,只是按着。
她嚼完,抬起头。嘴角全是血和碎屑,眼睛却弯着,弯得极软。
「乖。」她贴着他已经空了的眼窝,声音又轻又慢,「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姐姐抱着你。抱着……再慢慢吃剩下的。你不是已经不挣了吗。那就留在姐姐怀里。留到姐姐吃完为止。」
五娘把第二颗眼球嚼碎咽下去之后,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的脸。
她仍贴着他已经空了的眼窝,舌尖在周围慢慢舔,把涌出来的血和残留的泪一起卷走。舔得很轻,很慢。胖胡子已经完全瘫软在她怀里,双腿仍被她死死缠着,连发抖都弱了。他的呼吸又浅又乱,胸口那颗心却跳得异常响,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。
「还有这里。」她忽然说,声音又软又轻,像在哄一个孩子。
血红色的长爪从他肩上移开,重新按上他的胸口。这一次不再疯狂地抓。五根爪子抵住心口的位置,慢慢往下压,压开一道口子。皮绽开,肌肉被爪尖一寸一寸撕开,血涌得又热又快,喷在她的下巴和肚兜上。她没有停。爪子继续往里探,探过肋骨,探到那颗还在剧烈跳动的心。
胖胡子痛得整个人抽了一下。他想弓身,可她的双腿缠得太死,脚跟抵着他的尾椎,膝弯锁着他的髋,让他连抬腰都做不到。他只能被她按在床上,按在自己的血里,感受那双冰冷的血爪怎么抓住自己的心。
「别怕。」五娘低下头,唇贴上他的嘴角,舌尖轻轻顶进去,顶一下,爪子就在他胸腔里收紧一分。「姐姐轻一点。轻一点……你就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是怎么被姐姐捧出来的。好不好?」
她真的慢。血红色的长爪勾住那颗心,不撕,只是一点点往外拉。每拉一寸,她就停一停,低下头,用舌尖在他脸上继续舔——舔他空了的眼窝,舔他鼻尖上的血,舔他嘴角还在渗的津液。舔的时候声音又软又慢:
「跳得这么厉害……是怕,还是舍不得。姐姐把它捧出来,含在嘴里。含着的时候,你还能听见它跳。跳一下,姐姐就咬一下。咬到它不再跳为止。」
心终于被拉出胸腔。还在跳。血淋淋的,热的,在她爪间微微颤。五娘把它捧到嘴边,先用舌尖舔了一下,舔掉表面的血。然后她张开嘴,獠牙轻轻合上,把那颗还在跳的心含进去一半。她没有立刻嚼碎。只是含着,吮着,吮一下,就从喉间漏出一声极低的、满足的哼。
胖胡子已经没有声音了。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她嘴里一下一下地被吮,感觉到她的双腿仍缠着自己,缠得死死的,感觉到她的舌尖偶尔从嘴里伸出来,在他空了的眼窝上轻轻点一下,像安抚。
「甜的。」她含着他的心,含糊地说,声音仍软,「比眼球甜。比你脸上的泪甜。姐姐慢慢吃。吃完了……你就什么都不剩了。什么都不剩的时候,姐姐还会抱着你。抱到你变成树叶为止。」
她开始嚼。嚼得很慢,很细。每嚼一下,血就从她嘴角溢出来,滴在他已经挖开的胸口。她的双腿始终没有松。血红色的长爪仍按在他空了的胸腔边缘,按着,没有再撕。她只是低下头,把脸埋进他颈窝,一边嚼着他的心,一边用舌尖在他皮肤上慢慢舔,舔那些还没干的血和泪。
她越吃越快,一个肥胖的大胡子躯体没一会就被她吃成一个破烂的残骸,只听见她低低叫了一声「小」。然后身体迅速干瘪、缩小。五娘松开缠着他的腿,把已经变成树叶大小的尸体抓起来,吹出窗外。
她坐起身,血红色的长爪上全是碎肉和血。她低头,用舌尖一根根舔干净,舔到爪缝。舔完,爪子慢慢收回,变回那双修长的手。她对着空了的床笑了一下,唇角的血还没擦净。
门外的人还在等。店里的灯仍亮着。五娘没有发出别的声音。只有咀嚼的细响,和她偶尔漏出来的、又软又沉的哼。
「第三位。」她开口,声音又软又荡,「还不进来么?」.......
第三、第四、第五个,第六个差不多是同一个样子,给鬼牡丹用女色吃去了心肝,变成树叶,飘飞出客店。这时正好敲三更。
五娘把最后一个变成树叶的尸体吹出窗外后,在客房里坐了片刻。
她抬手整理散开的裙钗。银钗重新插上,珠花别好,几缕沾了血的头发被她慢条斯理地拨到耳后。指甲还长着,她用指腹把唇角的暗色擦净,又在袖口上蹭了蹭。然后她走到桌边,拿起那面菱花镜。
灯焰照着镜面。她侧过脸,看了看。镜中的人比进门时更亮。两颊红润,红得像刚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捂热;皮肤细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的血色,眉眼水汪汪的,连唇都比先前饱满。她对着镜子转了转头,发觉自己容光焕发,赛过处女。她不觉莞尔一笑。笑的时候唇角微微张开,齿尖在镜中亮了一下,又很快被遮住。
她放下镜子,打扫完客房,往自己房内而来。
房门是反扣着的。她伸手推开,门轴轻响。屋里仍只有那盏豆油灯,灯焰已经矮了。那个白面书生还躺在她床上,呼呼大睡,酒气混着热气,从他半张的嘴里散出来。衣襟松着,发结有些乱,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枕边。
五娘走到床前,站了片刻。她伸出手,在他脸上轻轻揪了一下。指腹凉,指甲刮过他的颊。他毫无反应,只是哼了一声,头偏了偏,仍旧睡得死沉。她又揪了一下,仍是没有醒。
她低下头,把那只手伸到他脑后,慢条斯理地把他的发结解开。乌发散开,铺在枕上。她的手还按在他头上。就在这时,那双纤纤玉手变了。指骨一根根拉长,指甲迅速伸展,变得血红尖锐,最后完全变成一双长指铁甲。尖端在灯下泛着寒光,边缘薄得能切断灯芯。
她没有犹豫。一只爪子按住他的额,另一只对准天灵盖,一下子挖了下去。
甲尖破开头皮,再破开骨头,发出极轻的、清脆的一声响。她用力一转,挖开一个洞。洞口不大,却足够深。只见脑子在脑壳里一动一动,白而软,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,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打开。血混着脑浆从洞口溢出来,沿着他的发根往下淌。
五娘俯下身。她把嘴凑到那个洞口,唇瓣贴上还温热的骨缘。然后她开始吮。
吮得很慢。一下一下,把脑浆从洞口吸出来,吸进嘴里。吸的时候她喉间发出极低的、满足的声响,像在喝一杯浓热的酒。脑子仍在一动一动,她就一下一下地吮,吮到嘴角溢出白色的浆,吮到他的呼吸渐渐弱下去。她没有停。铁甲仍按在他额上,固定着那个洞,不许他偏头。她只是继续把嘴贴在那里,继续把里面的东西一口一口吸出来。
灯焰又矮了一寸。她仍低着头,对着那个洞,吮得津津有味。
正当五娘嘴凑在天灵盖的洞口吸得正欢,那公子忽然喊道:“喔唷!肉痒煞我哉!”
五娘心头一凛。就在这时,她肚里竟有声音应道:“这里阴风吹开心煞我哉!”
那声音又尖又亮,像从她刚吸入腹中的脑浆炸出来的。五娘猛地抬头,铁甲还按在对方额上。
床上哪里还有什么白面书生。
躺着的是一个臭癞痢光头和尚,正是那天黄昏前被人轰出店去的疯和尚。他赤着上身,癞痢头上全是疮疤,眼睛却亮得像两口井。五娘一见,便知不好,长指铁甲立刻收回,身形往后暴退,想化阴风从窗缝逃走。
疯和尚比她更快。
他不慌不忙坐起,单掌往前一推。掌风并不凌厉,却像一座山压下来。五娘刚退到床尾,便被那股掌风撞个正着,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还没落地,疯和尚已经欺身而上,又是一掌。这一掌打在她肩头,她只觉得骨头里有什么东西被震醒了。
五娘怒极,双手铁甲齐出,十指如钩,直抓和尚面门。疯和尚侧身一闪,铁甲抓空,却在他耳边擦出一道火花。他反手一扣,扣住她的手腕,用力一扭。五娘痛呼,另一只铁甲却已经掏向他心口。和尚不避,只把胸膛迎上去,同时张口吐出一声佛号:
“阿弥陀佛!”
佛号入耳,五娘只觉得身上每根骨头里都有东西在动。无数附骨虫同时醒来,从骨髓里钻出来,叮咬她的骨。一阵阵蚕吃桑叶似的声音响起,嗒嗒嗒嗒,嗒嗒嗒嗒,密得像千军万马在她体内奔腾。她铁甲一软,身形晃了晃,想再抓,却已抓不稳。
疯和尚趁势松开她的腕,双掌合十,再往前一推。这一推又轻又沉,正中她胸口。五娘惨叫一声,骨架忽然散开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筋,倒在地上,显出一具骷髅原形。铁甲、尖牙、红润的皮全部褪去,只剩一堆白骨,还在地上微微抽搐。
和尚站在她面前,并不再出手,只是对着那具散了骨架的骷髅开口:
“你原是青楼女子黑牡丹,生前受尽色徒玩弄,死后成了僵尸,专吃好色之徒的血肉。如今又想吃人脑髓,妄想变为精怪。这是佛法不容的了。”
他抬起手,掌心对着骷髅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看不见,却像带着千斤力道。骷髅瞬间粉碎,尸骨化成灰末。和尚再吹第二口气,灰末被卷起,飘向窗外,随夜风游荡。
他吹完,拍了拍身上的灰,仍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,对着空了的床合十:
“好在你的恩恩怨怨已有报应。如今我来超度你吧。阿弥陀佛。”
和尚走后,屋里只剩一地灰。
灯焰又矮了一寸。那些灰末本该随风散尽,可有一小撮却没有飘走。它在原地微微动了动,动得极慢。慢慢地,灰里伸出一只手掌的骨头。五根指骨修长,指尖上还连着未散尽的甲。那甲是红的,红得发暗,在灯下微微发亮。
那只手掌的骨头自己撑起来,在灰里爬了两步。爬得很慢,像还没完全醒来。它爬到门边,停了一停,又继续往外爬。爬过门槛的时候,那五根红色的指甲在青石板上轻轻刮了一下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然后它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。
店里的灯仍亮着。没有人看见那只手是怎么爬走的。只有桥下的水,忽然响得大声了一些。响过之后,从此安静了下来.......